白夜行:从容不迫的罪恶

“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,总是黑夜,但并不暗,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。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,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。凭借着这份光,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。我从来没有太阳,所以不怕失去。”

合上书本,心中不由自主地想:这样的一本小说,是如何被构思出来的。

作为一本推理小说,首先令我关注的是案件。全书中引入了大量案件,如开篇当铺老板死亡的一系列案子、江利子的案子、今枝的案子。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,开篇的一系列案件是作者精心设计过的,预留了诸多伏笔,而且作者很巧妙的揭示了这些伏笔,但又不说破它。换句话说,东野圭吾并没有把他的读者当作傻瓜,他留给了读者足够的思考空间。

推开故事发展、人物性格刻画的需求,单看各个案子的话,会觉得中间的所有案件几乎都索然无味,也明显缺乏设计。不过作者是个很懂得写作技巧的人,他用这一个个简单的案件将故事推进的同时,刻画了男女主角的性格特点,同时东野圭吾又让男女主角的故事在两条平行线中发展,仅仅通过些许暗示让两者产生关联。有趣的是,这“些许暗示”又被故意表露得如此明显。让读者心领神会,而后又带着淡淡地期待一直阅读下去。

全书最令我欣赏的是其结构。若是我来构思一篇侦探推理小说,一定会绞尽脑汁设计一个精妙的犯罪手法,然后引导读者寻找凶手。而东野圭吾几乎在一开始便把凶手告诉了你。随着剧情的推进,你会一步步确信自己的猜测:“没错,凶手就是他”。作者及早地告诉了读者凶手,却隐去了犯罪动机及部分犯罪手法,类比其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,后者则是一开始便告诉读者凶手及犯罪动机,隐去了犯罪手法。这正是东野圭吾写作方式的高明之处。真实的案件中,很有可能调查了成百上千人后,凶手偏偏是最后出现的路人甲。而在文学作品中若如此处理,显然会引来读者的谩骂。文学作品中的凶手,必然是作品行文中刻画过的人物。如果你尝试去构思用文字描述一起犯罪并把凶手隐藏到最后,就会发现很难做到。

东野圭吾很好地把难点转移了。案件不必设计得极其精妙,推理逻辑也不必追求完美无缺,依然可以很好的将悬念留到最后。

另一个巧妙之处便是对主角的处理。全书读下来就会发现,其实对主角——尤其是男主角桐原亮司——的正面描写很少。而看似相爱的男女主角更是仿若生活在两个世界。他们之间没有对话,貌似没有共同的故事。作者在推理小说中引入了两人稍显“虐心”的感情故事,更是将推理小说的写作难点完美的转移出去。仿佛全书的主旨得到了升华,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本探讨了人性善恶的书,是一本有思想深度的书。然而类比一些描写人性的纯文学作品就会发现,《白夜行》顶多只能算是一部还不错的推理小说,其文学性尚且差得远。

我不热衷于讨论桐原亮司与唐泽雪穗的感情话题。这是作者为全书最大的留白。也许作者也犹疑如何定位两人的感情,于是只留暗示,不明确写作两人的感情。无论他们是相爱、相怜还是相互利用,都是解释得通的。就连假若“他们相爱,完全有条件在一起,却又不这么做”都是合情合理的。像“唐泽雪穗究竟喜欢谁”这样的话题,可以从诸多不同角度说出合理的解释。

来谈几个细节。

当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我是带着一种被科普的心态的:

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。听说,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。所以,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,等到年纪大了,伤害依然会出现,黑斑就是这样来的。

但等到全书读完,我才明白这段话的妙处。它正是对雪穗人生境遇的描写。雪穗的童年创伤正是晒黑的肌肤,必然在年纪大了时生出黑斑。

还有开篇当铺老板死亡时,引发了老刑警笹垣怀疑的“松开的皮带”。作者用了不少笔墨来强调这事,到了最后解答案情时却懒得呼应它。

再比如一处细节描写。当雪穗的母亲煤气中毒时,雪穗去找管理员田川并告诉他自己没带钥匙:

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。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,只是提着红色塑料制手提书包。
每动一下,她身上便传出叮当作响的铃声。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,用心去看,但从外表看不出来。

而后来雪穗与其家教正晴的对话:

“好旧的钥匙圈啊。”正晴说。
“是呀。这个,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。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,我放在家里忘了带。”说着,她把钥匙放回口袋。
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当的声响。

最后谈谈我对本书的价值观。

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家庭背景或有过什么样的童年创伤,雪穗从骨子里已然是一个“坏人”。我只想向自己确认,这种美丽的罪恶,是否就应该被大众从容地原谅?假若为这本书写个前传,桐原亮司的父亲也是因为童年创伤,承受了命运的不公呢?

baiyex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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