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檀香刑》:血腥的音律

莫言常说自己是个“讲故事”的人。若是单从《檀香刑》来看,莫言的功力主要在“讲”,而“故事”本身委实平常。《檀香刑》讲得是“以 1900 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、袁世凯镇压山东义和团运动、八国联军攻陷北京、慈禧仓皇出逃为历史背景”的一场农民运动。笔墨的重点正如书名,是酷刑。

这本书大约是 12 年底在西安买的。当时草草地翻阅了前面几章,并未细细品读。之后回到济南才有机会慢慢读。时隔一年多来写这篇读后感,静坐回想全书,反而更清楚此书真正给我留下印象之处为何——

凌迟钱雄飞。

我能够回想起的书中酷刑有三:腰斩、凌迟与檀香刑。初读腰斩便觉惊讶,而以凌迟最令人惊艳,檀香刑却被衬得有些平淡。会对凌迟的描写留下最深的印象并不稀奇。尤记得读这一章后,我选择放下书本,做了些别的事情(至于做了什么倒不记得了)以回复懑愤心怀。作者对整个凌迟过程的描写细致入微,使人仿佛听得到侩子手刀刀切入肌肉时的滋滋声。其行文紧凑、咄咄逼人,直把读者逼得快要窒息。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受,只有惊叹莫言笔力深厚的份,同时感喟自己却笨拙到连赞美这些文字的词藻都寻不出一二。

他将手腕一抖,小刀子银光闪烁,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,便如一粒弹丸,嗖地飞起,飞到很高处,然后下落,如一粒沉重的鸟屎,啪唧一声,落在了一个黑脸士兵的头上。那士兵怪叫一声,脑袋上仿佛落上了一块砖头,身体摇晃不止。

按照行里的说法,这第一片肉是谢天。

又如:

除了开始时的两刀,他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之外,往后他就不出声息了。他抬头看看这个英武青年的脸。只见他头发直竖,双目圆睁,黑眼珠发蓝,白眼珠发红,鼻孔炸开,牙关紧咬,腮帮子上鼓起两条小老鼠般的肌肉。这副狰狞的面孔,着实让他暗暗地吃惊。他的捏着刀子的手,不由地酸麻起来。按照规矩,如果凌迟的是男犯,旋完了胸脯肉之后,接下来就应该旋去裆中之物。这地方要求三刀割尽,大小不必与其它部位的肉片大小一致。

又如:

在这关键的时刻,祖师爷的神灵保佑着他生出了灵感。他将小刀子叼在嘴里,双手提起一桶水,猛地泼到了钱的脸上。钱哑口了。趁着这机会,他伸手捏住了钱的喉咙,往死里捏,钱的脸憋成了猪肝颜色,那条紫色的舌头吐出唇外。赵甲一只手捏着钱的喉咙不敢松动,另一只手从嘴里拿下刀子,刀尖一抖,就将钱的舌头割了下来。这是个临时加上的节目,士兵队里,起了一片喧哗,仿佛潮水漫过了沙滩。

令人可怕的是我在读这章时不断涌入脑海的画面感,那种少有的因为读文字而产生的完整的画面感。所有过程历历在目。最为可怕的是,读过这本书之后的某个时间,我在一些影像史料中看到了清朝凌迟的老照片,那感觉,竟和我阅读《檀香刑》时想象的画面惊人的一致。

当然,若是此书只依赖写酷刑,便没了意味:

师傅说他执刑数十年,杀人数千,才悟出一个道理:所有的人,都是两面兽,一面是仁义道德、三纲五常;一面是男盗女娼、嗜血纵欲。面对着被刀脔割着的美人身体,前来观刑的无论是正人君子还是节妇淑女,都被邪恶的趣味激动着。凌迟美女,是人间最惨烈凄美的表演。师傅说,观赏这表演的,其实比我们执刀的还要凶狠…她的身体已经皮肉无存,但她的脸还丝毫无损。只剩下最后的一刀了。师傅的心中一阵酸楚,剜了她一块心头肉。那块肉鲜红如枣,挑在刀尖上宛如宝石。

又如:

钱的双耳寂寞地躺在地上,宛如两扇灰白的贝壳。赵甲想起师傅说过,当年在菜市口凌迟那个绝代名妓时,切下她的玲珑的左耳,真是感到爱不释手,那耳垂上还挂着一只金耳环,环上镶嵌着一粒耀眼的珍珠。师傅说法律决不允许他把这只美丽的耳朵掖进自己的腰包,师傅只好把它无限惋惜地扔在地上。

一群如痴如醉的观众,犹如汹涌的潮水,突破了监刑队的密集防线,扑了上来。疯狂的人群吓跑了吃人肉的凶禽和猛兽。他们要抢那只耳朵,也许是为了那只挂在耳垂上的金耳环。师傅见势不好,风快地旋下妓女的另外一只耳朵,用力地、夸张地甩到极远地方。疯狂的人群立刻分流。师傅真是聪明过人啊!

从结构上看,《檀香刑》更是华美到近乎炫技——全篇分凤头、猪肚、豹尾三部。鲜见有作者敢如此直接地架构自己的文章,而莫言确实也用文笔支撑起了这样的架构。不过,在我看来,猪肚部稍显啰嗦,至少在“故事”上,猪肚部的推进太过缓慢,几乎无悬念,除了引入戊戌六君子的事件,大多内容只是对凤头里故事的深入阐述,情节推进感并不强烈。当然,莫言用他犀利的文字填补了故事情节薄弱的问题,因而读得时候未必觉出,只是过后回想,会生出这么一种感受。

另外,《檀香刑》在叙事上采用多视角叙事,尽管比传统的第三人称叙事处理起来麻烦些,倒不算什么新奇的手法。莫言也完成的很好,几个主要人物刻画得比较饱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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